作者:許士杰
我在白沙河有五個包保戶,他們都住在張家河南岸的斜坡上。這五戶人家,四戶身體健全,能說會道。唯有一戶,倆老兒,都六十開外,女主人是個啞巴。
四年前,初春二月的一天上午,我在村文書的帶領下,第一次來到啞巴家。
三間土墻房,迎面山墻已被長年從瓦縫里漏下來的雨水,沖刷出一道一道的溝痕。春寒料峭,寒氣還有些襲人,當我和村文書推開啞巴家的大門時,啞巴和她的老頭正坐在火垅坑邊烤火。火垅坑挖在堂屋大門右手的墻角邊,火垅坑里燒著兩個樹疙瘩。疙瘩沒有全燃,所以黑煙直冒,四處飄飛。當時,我進了堂屋幾乎睜不開眼睛,加上室內墻壁長年被熏得黑乎乎的,所以,啞巴家的室內布局陳設,第一次來,沒能看個清楚。
我和村文書落座,首次見面,本想問候一下倆老兒,拉下家常,套個近乎,沒想到,啞巴卻搶了先。她從看到我們進屋起,就開始一邊比劃,一邊哇哇地叫個不停。期間,老頭也曾多次做手勢,使眼色,叫她暫停,但效果不佳。最后,我和村文書只好在啞巴的哇哇大叫聲中,決定去看另一個包保戶。
啞巴的哇哇叫聲,我聽不懂。但把她的叫聲和她比劃的手勢結合起來,我又能依稀地明白她要表達的一些意思:家里缺吃少穿,房子住的破破爛爛,屋后就是大山,門前的道路又窄又彎,進出不方便。
第一次見面,啞巴就給我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象:見了生人不怯場,敢把心里想地往外敞。
后來入戶走訪,我又多次來到啞巴家的土墻房里,直到她家的屋基為建搬遷小區被征用,三間土墻房子被扒掉。
這年秋季,一天,我再到啞巴家的時候,他們已住到塑料紙搭的窩棚里了。小區前后建了一年多,啞巴和老頭在窩棚里也就住了一年多。夏天我每次去,總要給啞巴和老頭帶上兩瓶風油精;冬天每次去,總要給啞巴和老頭捎上幾件舊衣服。
很快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一個雨后天,我又到啞巴家入戶了。還沒走近窩棚,我就看到啞巴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坐在一塊石頭上。啞巴的老頭在簡易灶前燒火,準備做中飯。
啞巴見了我,嗚的一聲哭了。隨后,她從石頭上站起來,側過身指指窩棚前,建小區整屋場挖的一個人把高的陡坎,又轉過身對著我,指指頭上的白紗布,然后雙手捂住眼睛,嗚嗚地又哭了兩聲,最后開始哇哇地叫了起來。
兩天前,因下雨路滑,啞巴從窩棚前的陡坎上摔了下去,后來被拉到鄉衛生院縫了幾針,才止住血。還好,啞巴沒出大事兒。
這次進村,剛到村委會,我就聽人說啞巴摔壞了。于是入戶前,我先去小賣部稱了兩斤蛋糕。這時,我站在啞巴面前,一邊從提包里拿出蛋糕,一邊安慰說,你們一家為小區建設,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村上干部不會忘記,將來住在新房里的貧困戶也不會忘記。
沒想到,我的勸說,反而讓啞巴哭得更傷心。她似乎想趁著我的到來,把肚子里裝的心酸和委屈通過眼淚和哇哇的叫聲統統地釋放出來。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到了第三個年頭的春天。記得那天,偶爾還能看到山上開放了的一兩朵不知名的野花,我們又進村入戶了。
年前來時,啞巴一家還住在陡坎上的窩棚里,年后這次來,窩棚不見了。一問,有人馬上指給我說,啞巴一家搬進新房了。順著這人所指的方向,我直接走到了啞巴新房的大門口。
后來知道,村上為了照顧啞巴一家,讓他們提前搬進了新房,其實當時小區建設還沒有完工。
推門進去,看到啞巴和老頭也在烤火。但這次烤火的房間名稱變了,三年前叫堂屋,現在叫客廳;烤火的器具變了,三年前是火垅坑,現在是取暖器;烤火的材質變了,三年前是樹疙瘩,現在是交流電。
我站在客廳中間環視,墻粉得很白,側面墻邊添了幾把新椅子,正面墻邊擺了一張新桌子,桌子上放了一臺新電視,電視機上方貼了一張嶄新的習主席宣傳畫。
啞巴一家搬進新房,沒貼門神,沒掛燈籠,卻在客廳正面墻上端端正正地貼了一張習主席的宣傳畫,可見啞巴和老頭心里不糊涂,曉得是黨和政府給他們帶來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環視完畢,我扭過頭,對著啞巴和老頭豎起了大拇指。這下可好,大拇指的豎起一下子又刺激了啞巴,只見她忽地站起,開始了一邊比劃,一邊哇哇的大叫。這次啞巴哇哇大叫的時候,我過細地把她瞅了幾眼——啞巴目光中透著激動,激動中透著喜悅,因為又激動又喜悅,眉心中的一個黑點一跳一跳的。
啞巴一家高興,我當然也高興。離別時,我上了兩百元錢的禮,算作對啞巴一家喬遷新居的祝賀。
說實話,四年多的精準扶貧,我去啞巴家的次數和聽到啞巴哇哇的叫聲,多得已讓我有些記不真切了,但啞巴這三回哇哇的叫聲,我卻永遠地記著,格外清晰。
(作者系縣委黨校駐沙河鄉白沙河村結對幫扶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