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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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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房縣城的大西關街上，自打我記事起，印象中，整個大西關就是清一色的黑瓦房，低矮的鋪面，街南街北各有一條渠溝，四季流水清澈見底，盛夏時游魚可數(shù)。每家每戶門前，都有一座窄窄的石板橋。正街中間鋪的是清一色的大青石板。青石板兩旁，是鵝卵石扣成的防滑石籽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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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關又叫黃酒一條街。那時候，隔三岔五的，家家門上就擺上一個筒子瓦缸，缸上搭著一塊白洋布（細布），布上倒扣一只窯碗，或者是一個葫蘆瓢，賣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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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主只要看到街面上拎著老罐的人走過，立馬熱情地招攬生意，高聲地打著招呼：“好黃酒，一對時下的洑啰！”如果行人回頭觀望，賣酒的主人立馬換一種口氣來喧染他的好黃酒，“來來來！先嘗后照顧，不好不要錢！”如果行人湊近身來，戶主立馬拿過葫蘆瓢，揭開白布，從缸中舀出半瓢黃酒來遞過去說：“好不好，嘗一嘗，圖個門市，交個老主顧?！?/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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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一個買酒的顧客有幾家子喊，倒弄得買酒的人進退兩難，不知買哪家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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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整個大西關都是鋪面。山貨莊、綢鍛莊、藥店、日雜、食鹽、洋油（煤油）店比比皆是。過了土城門就到了小西關，那有回民街的牛羊肉扛子鋪，再過來是雷老婆的果子鋪，趙天泰的針線行，牛行，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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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從四川、陜西過來的騾馬隊，九道梁的背子絡繹不絕地從小西關上街，穿過整個大西關。背子們一手拿著丁字杵，背上背著從大山里運來的藥材、野味肉、熊骨、豹皮等，每個人身上都超過一百斤，老遠就能聞到背夫們身上的汗臭味和一股大山區(qū)特有的煙熏味及旱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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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夫們走在街上，打頭的喊一聲“噢兒~”，后邊的一隊人就知道要打杵了。背夫們都把右手中拎的丁字杵支到屁股后邊，將身上背簍的底座移在丁字杵上，左手扯過汗手巾，擦一把滿臉的汗水。
這時，打頭的喊一聲“來碗黃酒！”沒等話音落地，一街兩巷的賣酒人就忙忙的用碗或瓢端一碗酒來給每個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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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夫們右手扶著丁字杵，左手接過酒碗，送到嘴邊一飲而盡，喊一聲：“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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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頭的把酒錢交給其中一個賣酒的，讓他們拿去自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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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四川、九道的背子一上街，一街兩巷的山貨莊、中藥鋪的伙計們都迎出大街，仔細端量著背子的相貌，遇到自家的客戶，就熱情地迎進鋪子里，把他們背來的山貨土特產背進山貨莊、大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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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夫們在藥店里和店主討價還價，把貼身揣著的麝香、熊膽、虎膝拿出來，用袖子籠著手與藥鋪掌柜的摸著手講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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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關的店鋪多，所有店鋪都請有伙計、先生。每天中午和晚上，掌柜的主人家，必定要弄一桌子好菜，灌回二三十碗黃酒來管先生、伙計的飯。遇到挑夫和背子送貨來，主人家更是熱情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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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縣人請客好飲酒。首先是準備好黃酒，這種黃酒一般是一斗米（三十斤）做好洑汁后，在里邊倒入六十碗井拔涼水。這種酒叫一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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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水有了就準備菜。這菜上席面時，一般是九個涼盤端齊，九個涼盤中又分五葷四素或者四葷五素。葷菜有涼拌麂子肉、涼拌鹵牛肉、涼拌豬賺頭（舌頭）、涼拌順風（豬耳朵），其中一盤為拆骨肉。素菜一般是切雞蛋、花生米、涼拌三絲和一個果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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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涼盤上齊后，請客坐席。八仙桌子擺八個斗碗、八雙筷子。客人入席，便把燙熱了的黃酒給每人面前滿斟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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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端酒請客開席。頭一杯酒賓主一齊喝完，然后坐下吃菜。提壺的人（專門斟酒，一般由進店不久的學徒擔任）馬上就斟滿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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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碗酒也由主人提議喝完，又斟滿第三碗。兩碗酒下肚以后，酒量小的就可以不喝了，如果有酒量大的，就會提議喝完第三碗。酒過三碗，酒興才真正上來，酒令——劃拳或猜迷打杠子，便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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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吵嚷的劃拳聲中，做生意的商家和領杵的背夫們一邊呱嗒著家常話，談論著店鋪生意、市場物價、貨物緊缺、路途的艱辛等，一邊喝酒敬酒、出杯、吃菜。燙熱的黃酒，酒勁去了一半，但增添了酒的香氣和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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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縣喝黃酒，切不可認為自己有三兩斤白酒的酒量，就逞一時之強。房縣黃酒如同武當山的太極拳一樣，它似柔實剛。任你酒量再大，也會有“三碗不過崗”的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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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縣黃酒入口綿軟、香甜可口，喝黃酒后使人昏昏欲睡。其實這不是醉酒的表現(xiàn)，而是黃酒在人體內調動了血液循環(huán)的速度，男人疲勞盡消，肌肉膨脹，強筋壯骨；女人舒經活血，面若桃花，滿面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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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縣有句民諺說：“壺中無酒難留客?！本茍鲋?，如果把酒喝完了，足以證明主人待客不實心。但也有一句民諺說：“酒喝人情菜吃味。”一般作客，酒喝到八分時也就不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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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場一散，商家與背夫、挑夫們就算賬。運來多少貨，值多少錢，腳力錢當場算清。背夫們把要運往山里的貨物清點完畢，又裝上背簍。然后打上地鋪，睡一夜，第二天天還不亮，就又上路了。黎明前的街上靜悄悄的，只有那背夫們的“丁字杵”在街上搗出聲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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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街兩巷把昨夜里新投好的黃酒又擺出來了。天大亮了，整個大西關烙餅子、烤紅薯、炸油條的都開張了。鄉(xiāng)下來的賣柴的、賣菜的，肩挑小販們，摩肩接踵，滿街筒子又熙來攘往的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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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黃酒哇！”賣酒的老板又開始了招呼顧客了：“先嘗后照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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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策星，十堰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原房縣作家協(xié)會秘書長，現(xiàn)房縣作家協(xié)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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