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余策星
2001年，房縣舉辦了一場 “蘇區(qū)情”大型演出。 “蘇區(qū)情”大型演出是為紀念賀龍元帥領(lǐng)導的紅三軍在房縣建立蘇維埃政府七十周年而舉辦的。這次活動得到了文化部、賀龍元帥夫人薛明、柳直荀烈士兒媳竺惠明和孫女柳小立同志及湖北省相關(guān)部門的支持。在這次 “蘇區(qū)情”演出現(xiàn)場，房縣縣委、縣政府還請來了當年賀龍元帥領(lǐng)導的紅三軍第八師師長王一鳴烈士寄留在房縣的女兒王青云老人 （時年70歲）。
紅軍師長喜得千金
1931年6月 （農(nóng)歷五月），賀龍元帥率領(lǐng)紅三軍第七、第八兩個師從洪湖蘇區(qū)北上，建立鄂西北第二蘇區(qū)。一路上勢如破竹。進入襄陽市保康縣馬良坪一帶時，國民黨集中十三個團的兵力對賀龍所率部隊進行圍剿。賀龍率主力向北突圍，留下第八師師長王一鳴率領(lǐng)的二十二團打阻擊，主力部隊沖出重圍，攻破均州城 （今丹江口市），占領(lǐng)武當山。當年農(nóng)歷五月初攻克房縣城，隨后建立了以武當山為中心的革命根據(jù)地，成立了房縣蘇維埃政府，由柳直荀、鄧中夏、周逸群等一批同志負責。
當時的房縣蘇維埃政府設在縣城的天主教堂，紅三軍司令部設在縣城老十字街北街教會醫(yī)院，紅軍醫(yī)院設在縣城西關(guān)福音堂。
紅軍醫(yī)院設立不久，27歲的紅八師師長王一鳴的妻子湯愛德軍醫(yī)在醫(yī)院順利產(chǎn)下一名女嬰。三天后，賀龍來到醫(yī)院看望湯愛德，他抱著嬰兒說： “紅軍有后代了。”王一鳴給愛女取小名叫 “書頭”，大名叫王青云。
紅三軍在房縣建立政權(quán)后，蔣介石派出一萬多兵力攻打房縣。面對敵人重兵圍攻，賀龍指揮第七師、第八師和獨立團等，以少勝多，在房縣境內(nèi)的連山坡、青峰鎮(zhèn)、上達河等地打了幾個大勝仗，擊潰國民黨軍隊，活捉國民黨川軍旅長劉正真。正當節(jié)節(jié)勝利之時，紅三軍接到指示，要賀龍率領(lǐng)紅三軍主力回師洪湖。
大部隊要撤走，新生的嬰兒怎么辦？王一鳴根據(jù)賀龍安排，動員湯愛德把女兒留下來。湯愛德舍不得與女兒分離，堅持要抱孩子走。賀龍聽說后，冒著大雨，騎著一匹馬趕到西關(guān)，對湯愛德說： “部隊每天要行軍打仗，帶著孩子不方便，還是把孩子留給蘇區(qū)人民哺養(yǎng)吧。等到全國解放了，我們再來接她。”最后湯愛德聽從了賀龍建議，委托第八師政委王鶴找人寄養(yǎng)。
把女兒寄養(yǎng)在老鄉(xiāng)家
王鶴委托當時的西關(guān)婦女部主任葉戢氏幫忙。葉戢氏是當?shù)厝~家老八葉上昭的妻子，窮人家沒取大名，隨著丈夫的姓氏、排行被稱為葉八嫂、葉八嬸、葉八奶奶。葉戢氏中年喪夫，她帶著三子三女靠給人縫衣漿洗過生活。紅軍一來，她把兩個兒子送去當紅軍，她自己積極參加蘇維埃政府的婦女工作，發(fā)動廣大婦女組成洗衣隊、看護隊，為紅軍做軍鞋、收集糧食。她的工作受到賀龍和當時房縣蘇維埃政府主席柳直荀的高度贊揚，稱她是房縣婦女的楷模、革命的巾幗英雄。
葉戢氏受王鶴委托，她去問王一鳴和湯愛德對于寄養(yǎng)女兒的家庭有什么要求，王一鳴夫婦商量后對她說： “一是寄養(yǎng)人家背景要是灰色，以躲過國民黨殘害；二是要有能力把孩子養(yǎng)活；三是不能給孩子改姓。”
葉戢氏根據(jù)這三個條件找了一戶戶主叫王朝梁的人家，王朝梁是當?shù)睾閹偷囊粋€小頭目，紅軍一來王朝梁跑到外地，紅軍也沒為難他的家人。王朝梁當時40多歲無子女。
托養(yǎng)這天，王鶴帶著湯愛德抱著孩子，在葉戢氏指引下，來到王朝梁家。湯愛德把孩子遞給王朝梁妻子毛風美時，抽泣著說： “毛媽媽，我這個女兒就交給你了，請您好好照顧，等孩子長大一點我們會重謝您的。”站在一旁的王鶴對毛風美說： “請你好好照顧孩子，這是紅軍的后代，紅軍很快會再打回來的。”
紅三軍主力于1931年9月底全部從房縣撤走后，王青云的撫養(yǎng)經(jīng)費暫由留守的紅軍蘇維埃政府經(jīng)理處負責，由經(jīng)理處主任周榮請來的奶媽況李氏進行喂養(yǎng)，同時按月給毛風美一些生活補貼。
兩次遇險差點喪命
1931年農(nóng)歷臘月，曾在丹江口市、鄖陽區(qū)、竹山、竹溪、房縣和襄陽南彰、保康活動的國民黨保安團和土匪、大刀會等一萬多人趁紅軍主力撤回洪湖，房縣兵力空虛之際，大舉進攻房縣。為保存實力，房縣蘇維埃政府主席李明銓和柳直荀帶領(lǐng)留守房縣的獨立團撤離，國民黨軍隊占領(lǐng)房縣縣城。
國民黨官員聽說有位紅軍師長把女兒留在房縣，他們抓住葉戢氏嚴刑拷打，要她交出紅軍師長的女兒，葉戢氏寧死不屈，被國民黨殺害于房縣西門河。
沒找到王青云，國民黨就在全城大搜捕，凡是有女嬰的家庭，都要請十戶鄰居、親朋出來證明孩子是自己家親生的，但他們認為地痞、洪幫的人和紳士之家是不會收養(yǎng)紅軍子女的，因此王青云躲過這一劫。
紅三軍走時，王青云的奶媽況李氏也隨部隊撤走了，沒有奶水吃，半歲的王青云在床上哭了半夜，天亮時，毛風美的嫂子王周氏聽到孩子哭聲，起來一看，奶媽不見了，孩子又哭又拉把床弄得很臟。王周氏把王青云抱給毛風美，毛風美見紅軍走了也翻了臉，說： “紅軍的娃子，莫管她。”王周氏就把孩子從后門抱出去，找了一位奶媽，把王青云喂飽了又抱回來。
紅軍一走，一直躲在外面的王朝梁回來了，一進門見到王青云就問： “哪里來的女娃子。”毛風美說： “共產(chǎn)黨放在這里的。”王朝梁大發(fā)脾氣說： “不是正經(jīng)根子，讓我把她抱到水田里用鍋一扣，淹死。”毛風美說： “使不得，紅軍還要打回來，娃子大一點時他們還要領(lǐng)走的。”王朝梁聽說紅軍還要打回來，就沒敢作聲。王朝梁是個大煙鬼，毛風美是麻將迷，他們整天一個在煙床上，一個在麻將桌上，紅軍臨走時留下的一點撫養(yǎng)費很快被他們花得一干二凈。王青云的死活他們漠不關(guān)心，只有王周氏每天來照顧她。王周氏生了兩個女兒，她們每天輪換著抱王青云，逗她玩。餓了，王周氏就把她抱出去找奶吃，王周氏找到住在房縣縣城中西關(guān)土城門附近一位姓陳的奶媽給王青云喂奶，喂了一個月，這位奶媽抱著王青云來到王朝梁家要奶水費。正好毛風美這幾天手氣不好，打麻將光輸不贏，正在氣頭上，不但不給錢，還把王青云抱過來，狠狠地摔在地下，說： “誰吃你的奶誰給錢。”奶媽趕緊把王青云抱起來。此時，王青云已經(jīng)被摔得背過氣，奶媽趕緊掐她的人中，這才把王青云喚醒。奶媽隨即把她抱走了。
被他人收養(yǎng)成家又遭厄運
又過了一個月，靠給孩子喂奶養(yǎng)家糊口的奶媽又把王青云抱來找王朝梁要錢，王朝梁一反常態(tài)，親熱地把王青云抱過來說： “我的女兒回來了，我看看。”說著抱進了他抽大煙的房中，停了一會又抱出來說： “不湊巧，這兩天手頭緊，你過幾天來拿吧。”奶媽把孩子抱過來一看，王青云手里拿了一個黃色紙包朝嘴里喂。她奪過去發(fā)現(xiàn)紙里包的是鴉片，她立即把鴉片拿走，并把王青云抱了出去，她對王周氏說： “王家想害死這孩子。”王周氏的兩個女兒說： “不要再讓他們看到妹妹了。”后來王周氏對王朝梁說： “你們給孩子留條命，你們不養(yǎng)她我就送給別人，你們別傷害她。”毛風美惡狠狠地說：“送遠點，別叫我們再看見。”
王周氏多方打聽，了解到當時住在房縣縣城小西關(guān)的郭毅齋年近42歲，沒有子女，就把王青云交給郭家，并把王青云的身世告訴了郭毅齋。郭毅齋是位醫(yī)生，家中開著中藥鋪。郭毅齋不但收養(yǎng)了王青云，還結(jié)清了奶媽喂養(yǎng)王青云三個月的奶水錢。郭毅齋對王青云如同己出，并給她改名郭青云，供她讀書直到初中畢業(yè)。郭毅齋天天盼著紅軍早點回來領(lǐng)走王青云。可是直到新中國成立，也沒人認領(lǐng)。這時的王青云已經(jīng)到了婚嫁的年紀，紅軍寄養(yǎng)王青云的事已經(jīng)很少有人知道了。1950年農(nóng)歷正月，重病在床的郭毅齋把王青云嫁給了在中西關(guān)開綢緞店的毛文盈為妻。
王青云1950年農(nóng)歷二月十四嫁到毛家，未及一年，毛家就被劃為地主成分，王青云也被劃成地主，吃了不少苦頭。郭毅齋被劃為上中農(nóng)，但他沒有來得及為王青云澄清，就在這一年去世了。
不斷尋親身陷囹圄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當時大西關(guān)街道辦事處開會，要求革命烈士葉戢氏的三女兒葉榮華憶苦思甜。葉榮華在會上說： “我媽是葉戢氏，她是為掩護紅三軍第八師領(lǐng)導的女兒才犧牲的，這名紅軍后代就是郭青云。”葉榮華道出了王青云的身世，震驚了會場，也震撼了王青云。散會后，王青云和毛文盈一起找到葉榮華。葉榮華把還活著的證人一一找到，眾人詳細說明了王青云的身世，但都把王青云說成了第八師政委王鶴的女兒。之后王青云給人民日報社寫了一封信，請求幫助尋找親人。很快人民日報社將此信轉(zhuǎn)交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總政治部首長肖華回信說： “請王青云把父母所在部隊原來番號及父母姓名、職務了解清楚后再來信。”
王青云收到信還沒來得及回，信就被當時派出所的一位姓李的工作人員拿走了，他說王青云編造事實冒認紅軍后代。之后王青云又給國務院、中央軍委、國防部和賀龍元帥及許光達大將寫了請求幫助尋找父母的信。但當時賀龍元帥和許光達大將等人都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她寫的所有信件被全部退回，上面只批有一句話“查無此人”。這時候，一位自稱外調(diào)干部的人把王青云叫到辦公室，要王青云交待跟賀龍的關(guān)系，彼此怎么聯(lián)絡，往來信件放在哪里，王青云完全不明白他說的這些事情，被關(guān)了整整一天。之后，她和丈夫白天挨批斗，夜晚寫交代材料。夫妻倆無職業(yè)，又有七個孩子要養(yǎng)，生活十分困難。后來她和丈夫到原房縣西河群力紗廠紡線，一次工具箱倒下來，砸斷了王青云的右手和右膝。毛家?guī)仔值軠愬X為王青云治傷。王青云的小叔子毛文良患有小兒麻痹癥，但他仍編筐賣錢為王青云治傷。
身世終被揭曉
1978年7月， 《人民日報》刊文為許光達大將平反，并發(fā)表了許光達大將生前未寫完的一篇文章，文章標題是 《紅色洪湖赤衛(wèi)隊是怎樣建立起來的》，里面介紹了周逸群及當時的第八師師長王一鳴、政委王鶴。1979年，時任解放軍總參謀部二處處長的張明才，寫了一篇紀念賀龍元帥逝世十周年的文章，并被 《解放軍報》刊發(fā)，標題是 《我是賀元帥領(lǐng)導下的一兵》。看到報道后，王青云立即和丈夫一起到北京找到張明才。張明才接見了他們，并且證明說王青云是王一鳴的女兒，而不是王鶴的女兒。曾與王一鳴共事、時任解放軍總后勤部副部長的賀彪也證明王青云是王一鳴的女兒，母親叫湯愛德，是當時紅軍醫(yī)院的醫(yī)生，王一鳴帶部隊撤離房縣回到洪湖，在政治運動中被槍殺，湯愛德后來犧牲在西北戰(zhàn)場上，兩人后來均被平反為革命烈士。曾在第八師任營長的張德 （湖南常德，離休紅軍，離休前任武漢警備區(qū)副司令員）也證明，王青云是王一鳴師長寄養(yǎng)在房縣的親生女兒，滿月那天，張德還去喝了喜酒，他還親手抱過王青云，他說： “王青云長得十分像她母親湯愛德。后來張德受傷，湯愛德為他護理傷口一個多月。”
為子女改姓王
身世清楚了，回到家，王青云把自己小兒子和小女兒改姓王。1983年農(nóng)歷臘月，房縣民政局把國家民政部頒發(fā)的王一鳴烈士證書送到王青云手中，并送來慰問軍屬的物品和補助金。當?shù)亟值擂k事處也在王青云家門口掛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 “贈給烈士王一鳴，烈士光榮，大西關(guān)辦事處”。當時民政部門按月補給王青云8元錢生活補助，第二年每月增加一元錢。1985年，王青云的補助追加到每月35元錢，直到現(xiàn)在。房縣民政部門還解決了王青云小兒子和小女兒的工作。
王青云和丈夫毛文盈年老后一直靠做小生意幫助大兒子 （患有唐氏綜合征）生活，她經(jīng)常說，不管日子再苦再累，始終要銘記自己是紅軍后代，是被房縣蘇區(qū)的好心人養(yǎng)大，決不會向政府伸手要救濟。
在紀念房縣蘇維埃政府成立七十周年的 “蘇區(qū)情”大型演出活動中，王青云這位烈士遺孤受到了時任市委書記的接見。王青云在這次活動中，與柳直荀烈士的兒媳竺惠明、孫女柳小立一起共進了午餐。王青云對筆者說：”今天是我一生最光榮的一天，也是我最難忘的一天……我是革命烈士的女兒，但我是房縣蘇區(qū)人民的奶水喂養(yǎng)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