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井岡山,長在南泥灣,轉戰數萬里,屯墾在天山……”簡明的詩句,生動描述了人民軍隊359旅“又打仗、又生產”的光輝歷程。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農墾事業,為黨和人民軍隊戰勝極端困難、絕處逢生提供了物質保障,為民族團結、邊疆穩定構建起長效機制,凝聚成永不褪色的紅色燈塔。
千千萬萬湖南人,響應黨的號召,爭先恐后投入屯墾戍邊,無私奉獻青春才華,把荒原變成糧倉、戈壁變成綠洲、鹽堿灘涂變成良田、荒山野嶺變成膠園,譜寫了可歌可泣的動人篇章。
“沒有路你走出一條路,受過多少累、吃過多少苦,日里夜里你邁開大步,帶我把理想追逐……”在建黨100周年到來之際,一首“緊隨你的腳步”從墾區唱響,唱出三湘兒女“永遠跟黨走、無悔戍邊疆”的心聲,把人們的思緒又帶回到艱苦卓絕的崢嶸歲月。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南泥灣變成了陜北的好江南——
1 毛澤東說:“這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奇跡。”
芒種時節,記者來到瀏陽市北盛鎮,眼見成片平坦的水田,早稻在拔節生長。這里自古便稱“北盛倉”,當地農民都是種田的好手。
上世紀20年代,王震在此領頭鬧革命,組織“莊稼里手”拉起瀏北游擊隊,參加秋收起義,一路緊跟共產黨南征北戰,成為開國上將。
除了赫赫戰功,王震還有另一個豐功偉績:屯田開荒。
【特寫·王震故居】
位于北盛鎮馬戰村的王震故居,始建于清末,是一座黃土抹墻、青瓦覆頂的農家院落。1908年,王震在這里誕生并在此度過童年和少年時代。
在陳列物中,有一封王震寫給弟弟的家書,落款是1967年10月28日。在信中,他對谷種、漚肥、插秧、收割,問得十分詳細,流露出對家鄉農業生產的真情關切。
北盛鎮政府的同志介紹,廣東、新疆、海南、黑龍江等省的農墾部門多次組團前來,或投資辦廠,或參觀學習,感悟農墾精神,牢記初心與使命。
【回放·南泥灣“第一犁”】
“往年的南泥灣,處處是荒山;如今的南泥灣,陜北的好江南……”耳熟能詳的陜北民歌,傳唱中國農墾的“第一犁”。
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陜甘寧邊區進入最艱難的時期。“邊區干部戰士幾乎沒有衣穿,沒有油吃、沒有菜、沒有紙,冬天沒有被蓋。”
為解決十分嚴重的困難,毛澤東發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由主持中央財經工作的李富春具體組織開展陜甘寧邊區大生產運動。
1940年6月,在陜甘寧邊區政府工作的湖南寧遠人樂天宇,實地考察中發現了南泥灣(當地人叫爛泥灣)。朱德總司令獲悉后,在樂天宇陪同下三次實地勘察。
南泥灣位于延安東南部,面積達40平方公里,周邊人煙稀少,水源豐足、土質肥沃,是開荒種地的理想場所。
1941年3月,朱德派王震率359旅7000余將士開進南泥灣。當時,全旅營級以上干部多半是湖南人。
“一把镢頭一支槍,生產自給保衛黨中央。”王震帶頭參加生產勞動,每個連隊成立生產組,長期搞生產;其余官兵在軍事訓練之余,抽兩個月至三個月參加生產,農忙時還要幫助老百姓。
上自旅長、下至炊事員人人動手,改良沼澤地種水稻,向陽山坡造梯田種小米、高粱,營房周邊種蔬菜、洋芋。莊稼種上后,又按照“一人一羊,二人一豬,十人一牛”下達養殖任務,修砌豬圈和羊圈,周圍打土墻防備狼虎豹。
到1944年,359旅在南泥灣開荒種地26.1萬畝,產糧3.7萬石(一石為300斤),養豬5624頭。除滿足自給外,上交公糧1萬石,達到了“耕一余一”,即耕種一年、夠吃一年,還留下可吃一年的余糧。
除了種糧食,359旅還開辦了被服工廠,人民軍隊和老百姓豐衣足食,加深了軍民“魚水情”。毛澤東說:“這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奇跡。”
【畫外音】
距王震故居不到100米,孫琴正打理“故居餐館”。她告訴記者,自己是聽著王震的故事長大的。
孫琴回憶,自己5歲時隨奶奶(王震的妹妹)到北京住過一段時間,還記得飯后有水果吃,北京的水蜜桃很甜,吃完一個還想吃。大爺爺(王震)說,不能多吃多占。
“老一輩最聽毛主席的話。”王震家族后人王慶炳說,湖南人會種田、會養豬,吃得苦、霸得蠻,才將荒無人煙的南泥灣變成了陜北的好江南。
王震引進地膜覆蓋技術,北疆種植棉花獲得成功——
2 鄧小平點頭說:“很好,很好,你們創造了奇跡。”
“御敵湘軍稱十萬,征西湘女過八千。代代湘人戍邊來,豐碑座座滿天山”。
2005年元旦剛過,象征八千湘女進疆,重達百余噸的“湘女石”,千里迢迢從新疆哈密運抵長沙,安放在湘江公園。
大雨過后,記者來到長沙市湘江風光帶,見到了這座“湘女石”。厚重的天山石雕,濕漉漉的,仿佛掛滿了思鄉的淚珠。
【特寫·《共產黨宣言》】
新疆兵團石河子軍墾博物館陳列著一本《共產黨宣言》。這是王震夫人王季青于1997年捐贈。據介紹,王震最愛讀《共產黨宣言》,讀了不止百遍。這本陪伴王震一生的《共產黨宣言》,為十六開線裝本,雕刻印刷,文中有許多王震的紅筆批注,體現了他堅定的共產主義信仰。
【回放·八千湘女上天山】
1949年9月上旬,王震請纓進疆,獲得毛澤東批準。月底,王震率10萬官兵向新疆開進,促成新疆和平解放。
當時選王震進軍新疆,毛澤東已經想到了墾荒戍邊:新疆就是一個“大南泥灣”。
10萬大軍進疆后,軍糧供給成為頭號難題。從甘肅拉糧食,運價是糧價的7倍。1950年初,王震下達命令,要求全體軍人一律參加農業生產。
359旅挺進南疆。在719團駐防的庫爾勒開都河岸,戰士們白天拉犁開荒種糧,晚上住在原始洞穴式的地窩子里,每天最多干活達到14小時。
到了秋天,麥浪覆蓋了荒原。全旅開荒量達到31萬畝,駐疆部隊當年開荒總數超過100萬畝。
南泥灣奇跡又一次在新疆上演!
然而,10萬大軍絕大多數是單身漢。王震聽到年齡大的士兵議論:沒有老婆不安心,沒有兒女難扎根!
為了使廣大官兵扎根邊疆,王震上書中央,要求組織動員大批女同志進疆,參加建設充實邊疆。中央軍委很快做出了5年內動員10萬女青年入疆的計劃。
響應黨的號召,1950年到1952年,八千湘女分批踏上西進列車,投入到大生產行列。
據“軍墾二代”史珂回憶,長沙剛解放,父親參了軍。不久,接到護送湘女入疆的任務,抵達新疆后留在喀什被服廠工作。
“湘女入疆,有的編入被服廠踩縫紉機,大部分下放到農場干活。”史珂還記得,騎兵部隊解散后,戰馬分配給農場運輸隊。小時候,他見到戰馬馱運午飯,炊事員用手拍一下馬背說:“老伙計,走吧。”戰馬就會把飯送到工地,來去自如不用人看管。
1954年10月7日,駐疆部隊按規定進行整編,成立中國人民解放軍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擔負屯墾戍邊的使命。
到1966年,兵團事業達到鼎盛時期,當年實現工農業總產值9.77億元,占全區四分之一。
緊接而來的“文化大革命”,中央于1975年撤銷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改為新疆農墾總局。3年后,王震寫信給黨和國家領導人鄧小平,提出恢復生產建設兵團。
鄧小平十分注重調查研究。1981年8月,在王震、王任重等人陪同下,77歲的鄧小平到新疆視察,聽說北疆推廣地膜棉花,他格外感興趣。
在石河子農場三連,面對一塊400多畝綠油油的棉田,鄧小平輕舒一口氣說:“好大一片地喲!”
當時的石河子市委書記劉丙正介紹:“地膜覆蓋植棉技術是王震同志倡導引進的。”鄧小平高興地說:“王胡子,你在新疆把地膜棉花推開了,這個辦法不錯。”
王震率部隊進疆后,請來蘇聯植棉專家迪托夫教授,采用地膜覆蓋等一系列科學技術,在瑪納斯河流域種植3萬多畝棉花,當年平均單產皮棉50多公斤,打破了北疆不能種植棉花的舊傳統。
聽著介紹,鄧小平不時地點頭說:“很好,很好,你們創造了奇跡。”
1981年12月,眼見時機成熟,鄧小平提出恢復新疆生產建設兵團。
【畫外音】
如今在新疆,一直流傳“左公柳、王震棉”的故事。史珂稱,湖南人左宗棠在清末收復新疆,從陜西潼關至新疆哈密修通大道,下令士兵在大道兩旁遍植楊、榆、柳等行道樹。王震率部隊進疆,帶領官兵種棉花,被人們贊譽為“左公柳、王震棉”。
“王震率領的部隊,湖南人最多。八千湘女上天山,人數也在各省中排第一。”史珂稱,先輩流血流汗,筑起屯墾戍邊的“生命界碑”,留下了豐厚的戰略遺產。
向亙古荒原要大米,北大荒變成“北大倉”——
3 習近平意味深長地說:“中國糧食!中國飯碗!”
6月7日,北大荒千里沃野生機勃勃,機械化栽插的水稻已經返青,農民在田里除草。
4年前,金健米業攜手黑龍江天正糧油食品,進駐地處北大荒的尚志市,創建粳米生產基地,輻射周邊五常、延壽,每年收購加工原糧10多萬噸,生產的金健東北長粒香米、五常大米供不應求。
“當年開墾北大荒,來了許多湖南人。”黑龍江金健天正公司董事長陳文兵說,沿著先輩的足跡,公司將擴大產能保供給,為筑牢糧食安全“壓艙石”出力盡責。
【特寫·中國糧食!中國飯碗!】
2018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到黑龍江考察,首站來到農墾建三江管理局。在北大荒精準農業農機中心,習近平逐一察看當地出產的米油豆奶等各類農產品,他雙手捧起一碗大米,意味深長地說:“中國糧食!中國飯碗!”
【回放·北上要糧食 南下要橡膠】
1956年,王震擔任農墾部部長。他向中央表明決心:“新中國的荒地都包給我干吧!我這個農墾部長有這個信心!”他向中央提出:動員十萬轉業官兵開發北大荒。
1957年,王震到湖南省軍區作報告,動員三湘子弟挺進北大荒,向亙古荒原要大米。
“可敬可愛的父母親,一腔熱血赴邊疆。”原湖南省政府副秘書長廖克勤回憶,聽了王震的報告,在省軍區司令部工作的父親廖瑜一周內寫好申請,母親也放棄了人民銀行長沙中山路支行的工作,抱著未滿周歲的兒子,與1000多名駐軍及家屬一起,乘火車輾轉來到北大荒852農場。
王震親自選址的852農場,距離珍寶島僅150里。一到農場,住進窩棚樣式的“馬架子”,連里組織大家彎木做轅、搓麻為索,靠人力拉犁開荒。
廖克勤回憶,當時生產有機大豆,全部出口日本換外匯,支援國家進口先進的車床刨床銑床,發展工業生產。
“現在的年輕人,喜歡吃日本豆腐。卻不知道,先有東北大豆,才有日本豆腐。”
后來,廖克勤知道,各地進駐北大荒的湘籍軍人有5000多人。王震的親妹妹也來到852農場,分配到醫院洗布草。王震還專門“打招呼”:不許特殊照顧。
廖克勤記得,農場種植的水稻品種主要是“農墾58”。上世紀60年代,王震也支持家鄉種植“農墾58”,這個品種在湖南推廣到1800多萬畝,成為湖南歷史上栽培面積最大的水稻良種。
“英雄奔赴北大荒,好漢建設黑龍江。”在王震的帶領下,3年開荒達到1000萬畝。此后,幾代農墾人接力奮斗,北大荒開發耕地3500多萬畝,年產糧食70億公斤,成為名副其實的“北大倉”。
北向荒原要糧食,南向野嶺要橡膠。
1959年,剛剛起步的云南橡膠事業需要人。湖南省委把調集5萬名青壯年的任務分配給醴陵、祁東、祁陽。
“當時支邊有條件,要‘根正苗紅’。”祁東人蕭成明記得,自己剛讀初二,跟隨哥哥到大隊報名,通過了審核,心里很高興。
一路上,大家乘坐軍用卡車、火車、汽車、小火車、拖拉機,輾轉近10天才到達云南西雙版納景洪農場。
當時的房子是毛草頂、竹笆墻,四段竹子埋在土里搭個床。讓人害怕的是,毒蛇鉆床下、蜈蚣鉆被窩。蕭成明說,自己被蜈蚣咬傷,痛了一天一晚。
但困難再大,也不敢耽誤“砍山壩”。男人放大樹,女人砍小樹和雜木,一尺一尺清理出土層,一棵一棵種上三葉橡膠樹。短短3年,云南農墾橡膠種植面積從5萬畝猛增到20萬畝。
1964年,王震到西雙版納考察。蕭成明記得,每月口糧從35斤加到40斤。大家心里倍感溫暖:王震還是關心家鄉人呵!
如今,瀾滄江兩岸,橡膠林密布山野,云南已成為我國三大天然橡膠生產基地之一。
美麗的橡膠林,凝結了三湘兒女的錚錚血脈。
【畫外音】
在戰場上,農墾人被贊為“最可愛的人”;在墾荒中,他們被譽為“最可靠的人”。
廖克勤感嘆:黨的一聲號召,三湘兒女立即奔赴邊疆。我們孝敬父母,也更愛他們駐守的土地,那里凝聚了他們的青春和血汗,值得后代用生命去守護和傳承。(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記者 張尚武 通訊員 李志宏)
記者手記
心中只有國家
張尚武
采訪“農墾人”,記者時時為他們的農墾精神所感動。
這是一個特殊的群體,既不是本地人自然繁衍形成,也不是一個民族或者地域人口的簡單遷徙。他們是戍邊官兵、復轉軍人、支邊青年、知識青年、科技人員,都有鋼鐵般的意志,從內心深處堅定地跟黨走。
中國農墾的精神高地在湖南。南泥灣“第一犁”、八千湘女上天山、北大荒變“北大倉”、彩云之南種橡膠,這些奇跡都與王震緊密相連。而在瀏陽北盛,王震的族人說,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心中只有國家”,對祖國、對人民不求索取,只有奉獻、再奉獻。
只要黨一聲令下,湖湘兒女自覺擔當開荒先鋒,舉家戍邊,幾代屯墾。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讓不同地域、眾多層次的人群,凝聚在同一面拓荒的大旗下?采訪中,記者得出的答案是,他們出于對共產黨的高度信賴,甘愿付出青春和血汗,凝聚起“艱苦奮斗、勇于開拓”的農墾精神。
“墾一代”如同一棵樹,永遠在那里守望邊疆。不止一位“墾后代”這樣說:他們愛黨愛國家,就是要發揚農墾精神,繼承老一輩的光榮傳統。他們愛邊疆,因為那里是老一輩流血流汗的地方,無論如何也不能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