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湘云
她不會說話,是個啞巴。她不是我的親人,僅是我幫扶的一戶貧困戶,但我們卻結下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不解之緣。
2015年,按照黨中央部署,全國各地開始轟轟烈烈地開展精準扶貧工作。我們單位對口幫扶五個村的扶貧任務,我包聯了我縣比較偏遠的一個鄉鎮村的三戶貧困戶。從此我與這戶人家結下了不解之緣。特別是啞女一家,更是五年來我特別關注、傾注心血最多的一家。
記得第一次到她家,一家四口人居住在三間搖搖欲墜的破舊土坯房里。男主人五十多歲,妻子是個啞巴;還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長年臥床不起;一個二十多歲的兒子在外打工多年杳無音信。看著這個家庭貧困潦倒的情景,我很心酸。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因為沒有任何取暖設施,凍得瑟瑟發抖。見此情景,我立即掏出幾百元錢給老奶奶,讓她買點兒取暖的柴禾。老奶奶接過錢就交到了兒媳婦啞女手里,我用手和啞女比劃著,讓給老奶奶買些柴禾,啞女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意,連連點頭。然后,她笑吟吟地拉著我的手,咿咿呀呀一邊比劃一邊叫著。說實話,如果啞女不開口,任誰也看不出她是個啞巴。她的衣服雖然破舊,但干凈整潔;她雖年近半百,但精神十足。臨走時,啞女拉著我的手,指著我的紅圍巾和衣服,豎起大拇指;然后又指指自己身上穿的,愁眉苦臉的。我明白,啞女夸我圍巾和衣服好看,她也想有一身像我這樣的衣服,當時她男人還吵了她。回城后,我立即給她買了一條跟我一樣的圍巾,還買了一件和我一樣顏色的衣服。因為她個頭比我瘦小,我又向和她身高差不多的朋友找了一些衣服。第二次到她家時,整整提了四大包衣服過去,親手把我給她買的圍巾圍上,讓她試穿和我一樣的衣服,穿上新衣的啞女高興地笑成了一朵花,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后來每次去她家,我都會帶點兒東西過去。
經過工作隊和村委會的努力,僅用了一年的時間就為她家蓋上了新房子。年底他們搬新家后我去看他們,她一見我就拉著我到新房子里一間一間參觀,高興得合不攏嘴。當我看到他們床上鋪的和蓋的都是爛棉絮時,心里一陣酸楚。回城后,我立即找了幾床棉被,上街定了幾套床單被罩給她家送去。當啞女看到我拿過去的被褥,并手把手教她套床罩時,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我拍拍她的肩安慰她說,一切都會好的!你看新房子有了,兒子也會回來的!她使勁地點點頭。我知道她聽得懂我的話,就是不能表達。每次臨走時,她都要送我好遠,一直到我上車離開她的視線,還站在路上揮手。每每看到這幅情景,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爺爺奶奶。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每次回老家看望他們,臨走時他們都要杵著拐杖送我到公路邊,即便是我坐的車子已經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他們仍然佇立在路邊,望著看不見的路的遠方。想到這里,啞女似乎像親人般讓我牽掛讓我淚目。
扶貧期間要開展“我與農家吃頓飯”活動,我選擇了啞女一家。那天我買了肉和涼菜,帶上一壺油和一袋面條到她家,告訴她中午我會在她家吃飯,讓她等我到另外幾家走訪完過來和她一起做飯,她高興得連連點頭。等我到她家時,她已經把菜洗好,把我買去的肉燉上了。說實話,我擔心她做得飯菜不干凈,還帶了消毒液等東西。但當我看到她已經把廚房收拾得干凈整潔的時候,就為我的擔心羞愧。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什么都懂,似乎能看穿我的心思一樣,又用我帶的洗潔精、消毒液把碗筷洗一遍。當時她家還沒安自來水,她已經挑了兩桶清水,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清洗灶臺和切菜的砧板,還當著我的面把已經切好的青菜用清水洗一遍。炒菜時她讓我炒她燒火,我炒了幾個菜,讓她炒,她炒了一盤后,用筷子夾起一筷菜喂到我嘴里讓我嘗咸淡。那情景讓我恍惚在自己家里,媽媽讓我嘗菜一樣親切、一樣感動。中午吃飯時,啞女不入席,我去拉她。她給我比劃著,意思有客人時,她男人不讓她入席,男人以前喝醉酒了還打她。我把她拉到席上,很嚴肅地批評她男人:啞女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她一點兒也不傻。你念及她為你操持家務,生育了一個兒子的份兒上也不能打她。以后再敢打她我都不會饒你!當時啞女似乎聽懂了我的話,一直比劃著不讓我吵她男人。
一晃一年又過去了,啞女的婆婆也走了。年底的時候,她兒子帶著外地的媳婦回家舉辦了婚禮。春節前夕,我買了點糧油去看望他們。啞女一見我,就進屋拿了一包喜糖塞到我手里,指著大紅的喜字,拉著我從一間門縫往里看,咿咿呀呀地比劃著。我知道她在告訴我:她兒子結婚了,兒媳婦正躺在里面的床上,他們都很滿意。望著她高興得合不攏的嘴,我也從心底里為她高興。啞女比我大兩歲,在我的心里已經把她當作自己的一個姐姐對待了。
春節過后,我再次到她家時,她兒媳婦已經快要生產了。啞女正在為兒媳婦準備孩子用的尿布和衣服,我告訴她,現在孩子不用尿布了,下次我給孩子帶尿不濕來。也許她聽不懂,也許是她對下一代執著的愛,仍然不厭其煩地縫著孩子的衣褲。春天的時候,兒媳給她家添了一個孫子,啞女讓她男人給我打電話報喜,我真心地替她高興。再去她家時總會想著給她孫子帶點東西。
一晃五年過去了,啞女的孫子也都三歲了,全縣的扶貧任務也要完成了。在等待驗收的過程中,我們仍然每個月到農戶家去一次。每次去,我都是先到啞女家。看不到啞女,我就四處尋找。有一次在地里找到她,她正在薅苞谷,我走在苞谷行里,因怕踩壞了苞谷苗東倒西歪的,她扔下鋤頭過來拉我,還笑我不懂農活,笑得前傾后仰的。然后我們手拉著手回到她家。她洗完手,給我捧出一大把剝好的花生米,非要讓我吃,不吃就要往嘴里塞,臨走時又往我包里裝了好多好多花生米。也許在她心里,我也成了她的親人。每次去,她都會扯著身上的衣服告訴我這是我給她的、那是我給她的。每次走的時候,她都要往我衣兜里塞一些她認為好的東西。比如一把她親自搬的竹筍或一盤青蠶豆,盡管不多,時時讓我感受到親人般的溫暖。
最后兩次見到她,一次是春節前,我去時,她拍著自己的胃,比劃著。我想她大概是最近胃疼不舒服,她男人不管她。我立即告訴她男人,讓他抽空帶啞女去醫院檢查一下。一晃到過年了,全縣處于疫情防控階段。整整三個月后,我再次到她家時,她的臉色已經大不如從前,蠟黃蠟黃的,人也消瘦了許多。我問她男人啞女的病情,她男人說就是一般的胃炎,在吃中藥。當我憂心忡忡地離開她家,坐上車剛走,突然從車子的后視鏡里看到啞女在車子后面追我。我立即停下車,氣喘吁吁的啞女追上我時,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掉,我拉著她問到底怎么回事。她只用拳頭捶胸,露出很難受的樣子。我感到啞女的胃病很嚴重,打電話讓她男人過來,男人趕來后,我嚴厲地追問,到底帶啞女去檢查病沒有。她男人說了實話,沒有帶她看過病。我讓他立即聯系她的兒子,趕緊送啞女到縣城醫院去看病。啞女住院以后她男人打電話告訴我,啞女在當地鄉鎮醫院住院,我叮囑他帶她好好檢查,聽醫生的話,對癥治療,我會抽時間去看她的。
當我再次走進她家時,啞女已經出院了,我買了幾樣東西去看望她。但是四處都沒有她的身影,家里也沒有,問了她男人,才知道她躺在床上。我推開房門,叫著她的名字,卻沒有回音,走到床前,她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替她掖了掖被子。為了不打擾她休息,我出來問她男人,醫院檢查的結果是什么病。她男人說醫生說是胃癌。我當時心里一緊,難受極了。忍不住譴責她男人,你早該帶她去看病的,她的病完全是拖的。我臨走時給她男人塞了幾百元錢,讓他再帶啞女到縣人民醫院去看看,那里的醫療水平高一些。我明知得了癌癥治愈的希望不大,但還是希望她到高一級醫院治療,哪怕讓她的生命在世上多延緩一天也是好的。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一直沒有接到啞女到縣人民醫院治療的消息。我忍不住打電話過去,好久好久她男人才接電話,我因著急口氣嚴厲地質問他:啞女現在怎么樣了?你為什么不帶她到縣城醫院進一步治療?她男人結結巴巴地說:還是那樣,疼狠了就到診所打幾針,平時就吃點兒中藥,醫生說到縣醫院也治不好,只有拖一天是一天……我知道,啞女的病已經是晚期了,沒有治愈的可能了。但是我仍然希望上天多給她一點時間,哪怕是多活一天。我帶著哽咽的聲音囑咐她男人:啞女一輩子不容易,你們夫妻一場,你要好好照顧她,多陪陪她……
再也說不下去了,掛完電話我哭了起來,我為啞女哭泣,更是為我的一個親人、一個姐姐將不久于人世而哭泣。望著窗外的瓢潑大雨,任我如何不舍,我都無力挽救啞女的生命,只有祈求蒼天可憐可憐我那多災多難的啞女姐姐,多給她一點時間,讓她多看幾眼這個美好的世界!
(作者系縣文旅局駐尹吉甫鎮沈家灣村結對幫扶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