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堅
王老五“出嫁
我的幫扶對象老王,五十好幾的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個單身,因為行五,我就叫他王老五,他有個哥嫂和他住一院子。平時王老五和他哥都在山東金礦上打工,只有王嫂子在家。
第一次進村入戶,我穿個解放鞋,拎個文件袋兒,來到一處桃林深處的人家,諾大的一個院子,橫豎兩棟土墻房子,豎的一棟房子東倒西歪,像一個中風的老者,山墻頭起用一根木頭筒子撐著,下面吊著個大石頭,開著一扇門,但鐵將軍把門,什么也看不到。
王嫂子在鄰居家點香菌,一看到我連忙問,“你做啥子?”
“我是王老五的幫扶干部,找王老五,你曉得他在哪兒吧?”
“我是他嫂子。他不在屋里,在山東金礦上打工,過年才回來。”她指著對面東倒西歪的房子,“那就是他的房子,單身漢子,屋里沒收拾,咚(臟)得進不去人。”
王老五回來過年了。冬月間,我又去入戶,見到了王老五,挺正常的一個人,長期單身,有點邋遢,有點木訥。問了在外務工情況,還不錯,能掙個三萬四萬的,管吃住,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說,你這房子不能住了,你是搬遷對象,將來要搬進小區,住上新房子,只差一個媳婦了,你打工攢點錢,趁早說(娶)個媳婦。王老五一臉的憧憬,兩眼專注地望了我很久,“我是想說啊,找不到哇,人家不跟我難得搞。”說著,低下頭,兩只手不住地搓。
第二年開春,王老五和他哥嫂搬進了小區,住上了水電路迅網“五通”的新房子,又住在一個大院子里。王老五住的是單門獨戶,坐南朝北,太陽光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電視機、VCD齊全,臥室添置了席夢思床,布衣柜,衛生間裝的電熱水器,擺的洗衣機,廚房米面油鹽滿當當,看來他這回是動了老本。瞅瞅啥都不缺,搬家的那一天,我送他了一對保溫瓶,一套茶具,老五摸了又摸,轉個身就藏起來了。我囑咐他,住上了新房子,今后要養成講衛生,愛干凈的好習慣,東西物件統統要碼整齊,不能穿新鞋走老路,外甥打燈籠照舊,這才叫過上好日子,想說媳婦,沒得這不行。老五頭點得跟琢米倌(琢木鳥)似的,但行動不咋地,第一輪小區衛生評比得了“不清潔”。再入戶,我就扔下袋子,揙起袖子,拿起掃帚,帶到他屋里屋外先把衛生搞干凈了再說事兒。原先扔在客廳里的鞋子襪子,鋤頭鏟子,壇壇罐罐統統請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破銅爛鐵他舍不得甩,我親自甩。屋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又收拾身上。我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三分長相七分打扮,“穿齊整,洗干凈,抻抻展展好見人”,又找來一些八九成新的衣裳鞋子,從頭到腳武裝一番。“這才像個說媳婦的樣范兒撒!你這小伙兒,這人才,走到哪兒都看不黃,說啥樣的媳婦沒得?”說得王老五一個勁兒地嘿嘿笑。
王老五要“出嫁”了。我聞訊趕來探個究竟。老遠就看見王嫂子正在搬弄才挖回來的葛根,一打聽,果有好事。原來她給王老五介紹了一門對象,本村的,女的年齡和老五差不多,人嘹亮,男人出車禍沒了,兩個孩子都成家立業,屋里啥都有。見了幾回面,對得上眼兒,人家只有一個條件,叫王老五“嫁”過去倒插門。
前幾天,我又到王老五家,看得出,王老五“嫁”得很好。
紅巖頭上月兒圓
紅巖頭,好一面板壁崖,高傲地聳立在群山萬峪之上,山腳下是一堆亂石灘。我的幫扶對象劉茂富就住在離亂石灘不遠的三間歪斜裂縫的土墻房子里,八口人的大家子,子女們外出打工,老伴在鎮上租房照顧倆孫女上學,田里地里,犁上耙上,屋里屋外全由劉茂富一人張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得替手,也就沒得消停的時候,結果小病拖成慢病,落下個哮喘的病根兒,一受涼,喘得跟牛似的,臉漲得通紅,頸脖子的血管怒張,筋蹦起老高。
劉茂富一脖子犟筋。作為遠近聞名的使牛匠,劉茂富的脾氣也跟牛一樣,手不使閑,嘴不饒人,一邊做一邊數落,見人劈頭蓋臉先一頓猛轟,是有名的“大炮”,犟勁兒起來,九頭牛拉不回。他家8口人按政策分給125平米的搬遷房,不僅面積最大,還進鎮安排,但他不愿意搬,舍不得老窩子。第一次上門動員他搬新房拆舊房,劉茂富臉紅脖子粗,眼睛瞪得跟燈籠一樣,開口像打機關槍,“誰敢扒我老房子我跟他拼了。”
“你們扶得啥貧?8個人只給125平方的房子,過年兒子姑娘孫娃子回來咋住得下,牛關到哪兒?”
我摞下幾句硬邦邦話茬子:新房子不搬不行,舊房子不拆不行,這是國家政策,找誰都不行。娃子們一年回來一回,住不下想辦法,鎮上有賓館。養牛我們鼓勵,幫你重新蓋一個牛圈,可以搭個臨時簡易用房放牛用。不久,在村干部的幫助下,劉茂富的新牛圈蓋起了,衛生廁所也建起了,今年春上村干部告訴我劉茂富搬家了,我打電話問他_x0007_“搬沒?給你放掛鞭”,劉茂富仍然一脖子犟筋,嘴硬得像吃了鋼釘:“搬去搞啥子?人住不下,牛放不成,不搬不搬不搬。”_x0007_我瞅個空兒摸到他的新居,敲開門,嗬!裝修得跟城里人一樣,再看劉茂富,一個勁地壞笑,臉曬得銅黑,也看不清臉紅不紅。這個劉大炮,還真能裝。
劉茂富掛彩了。一陣緊促的手機鈴響起,心里一乍,來電顯示劉茂富,說想見個面,說幾句話兒。果然不妙,劉茂富收拾拆了的舊屋場,跌了一大跤,傷了筋骨,住進了縣醫院。我去看他時,他胸前纏著繃帶,像一個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喘得跟一頭牛似的,但斗志絲毫不減,見了我一臉的委屈,“星期一的事兒,你入戶前腳走,我…這一家伙可算消停了,一大攤子的事啊,咋搞?”。我安慰他:“早該進醫院了,壞事也是好事,安心治傷,一并把哮喘治個差不多,記到拿出院小結到鄉上辦慢病補助。”走得時候,他囑咐從外地趕回來照護的女兒把我送到電梯口,一個勁地道謝。
從病房出來,一彎皓月掛在天上,好像紅崖頭的月牙山。月圓的時候,大概是中秋了。
犟精靳老漢
我幫聯的扶貧村山大人稀,一條深溝,深溝底部有一條峪河,把村子一分為二,人家就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溝、河兩側的陡坡上。一條公路從省道分支而來,像玉帶在半山腰里蜿蜒,穿過莽莽無垠的原始森林,正伸向武當山的后山。全村百分之九十的青壯勞力長年在外務工,拉平算,一戶有一個打工人。進村入戶,戶戶走到,從山上跑到山下,田間跑到地頭,馬不停蹄,汗流浹背,最多的時候半天跑了八戶。靳老漢就是這八戶中的一戶。
這是一個最早入住的搬遷小區,建在一個土凸上,地勢敞陽,坐西朝東,雪白的墻,金黃的瓦在春日的陽光里熠熠生輝,讓人眼前一亮。一個皓首老者正在門前的花臺里栽石蘭,兩手的泥巴,見我來,急得把手在水桶里胡亂洗了兩把,又在褲子上正反拍了拍,才伸出雙手迎上來。我打量他,一頭銀發粗又壯,立豎豎、齊刷刷,一看就是個不服軟、剛剛響的硬骨頭。戴個黑邊老花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服,風領***得嚴嚴實實,沒當過兵,但瞧他腰桿兒,那叫直,聲如洪,站如松,坐如鐘。一問,果然,當了幾十年的村支書,這讓我們一下子就拉近了許多,話匣子打開。
“村上開黨員會嗎?平時組織你學習嗎?”
“咋不,學得可勁道,群眾路線教育還征求了我的意見的,呵呵。”
“每天看新聞嗎?”
“看。習近平總書記講得可好,我記得還有筆記呢。”說著忙起身到里屋拿來黨章和筆記本,一頁頁翻給我看。
“現在精準扶貧政策咋樣?群眾有啥反映?”
“那算叫好滴很地很,沒得話說。再說不好,不是好吃懶做就是黑良心。精準扶貧也慣使了一些懶家伙,國家把房子蓋好了,他還不想搬,又是低保又是啥的,一些苦扒苦做的人,攢一輩子錢蓋點房子,還欠賬,你說為啥不爭到當貧困戶?”
“勤勞致富光榮,貧困并不光彩,群眾需要教育,精準扶貧根子上還得扶志,明天上午開戶院會,把老書記抬出來,你可要撅起(鼓)起肚子好生講講哦!”我認真地打趣說。
“哈哈,人老三無才,肚子撅不起來。講我敢講,人家聽不聽就是兩講了。”老漢挪開旱煙桿子,猛地抹一把嘴,豪邁得像當年在三治工地上對著高音喇叭喊話。戶院會后,他告訴我,小區的那個單身漢老張,昨天在院子里吵了大半天,說怪話,罵干部。一打聽,原來是房子地面沒整平,水管子水細。他說“好好地給他了一頓球頭子(嚴厲批評),又找到施工老板,承許給他弄好。這種人不話白(批評)不行。”
(作者系縣委黨校駐萬峪鄉谷場村結對幫扶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