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師，我是小猴，今天下雨想必你沒有什么其他的安排，來家里吃個便飯吧，千萬不要拒絕啊！當年如果不是你幫我墊繳學費，我估計小學都不能畢業；現在要不是你常常關心我的父母，我在外面可不安心啊！一定來呀！我和父母在家等你！”這嘴巴跟王熙鳳一樣噼里啪啦，沒有給我任何拒絕的機會和理由。
小猴是我二十年前教過的學生，那年我師范畢業后分配到后河小學，她是我的第一批學生中比較孤僻的一個，母親是啞巴，父親右腿殘疾。別人家的孩子沒有學費，父親還可以去上山挖點黃姜、葛根、黃連、山藥等山貨變賣。可小猴的父親當年只能勉強在平地里進行勞作，耕地的收成也是青黃不接。小猴小臉蠟黃，羞澀、膽小，說話吞吞吐吐，見到陌生人她就往后躲。實在躲不過必須直面溝通問題的時候，她雙手緊緊地抓住衣角，使勁地扭，就像所有的詞匯都在衣角里藏著一樣，小臉漲得通紅，也憋不出一個字來。“小猴”并不是她的外號，她的得名是因為她小時候出生時特別丑，抱出來大家都說像猴子，鄰居都叫她小猴，人口普查的時候，直接加上姓，她的名字就叫張小猴。
后河村位于窯淮鎮西北，距鎮政府19公里，全村版圖面積17.3平方公里，由原樺皮塔村和后河村合并而成。人生的際遇總是難以預料，誰能想到，20年前曾在這里任教師的我，20年后又再次踏入這片土地，開啟精準扶貧之旅。
車子一駛入通往她家的那條小路，遠遠的一位長發飄飄的美女向我招手，一襲白裙修身得體，知性優雅，在后河這樣的地方能看到如此氣質脫俗的人確實好難，猶如一股夏天的清流，我本能地加快了油門，她用一雙水汪汪的會說話的大眼睛示意，我就是她要等的人。“劉老師，我是小猴，我現在在武漢工作，這么多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估計意料到我已經認不出她，言語間同時舉起了她的右手，小猴小時候在火爐烤火的時候，摔倒在火爐坑里，右手的四個手指頭都粘連在一起，上課的時候勉強把鉛筆用大拇指按在另外四指皮肉模糊的肉疙瘩上寫字。這個手我印象太深刻了，如果不是這手，我是怎么也不可能把眼前的這位美女跟二十年前的小猴聯系到一起的，但是這個手確實是鐵證。
對于小猴家，我并不陌生。兩年前我接手后河村的精準扶貧工作后，在多次的入戶走訪中，小猴家父母都是殘疾人的特殊情況引起了我特別的注意。再加上她家還住著已有幾十年歷史的土墻房子，更讓我憂心掛念。不過雖然我多次入戶走訪，知道他們有一個叫小猴的女兒遠在武漢，由于一直沒有見過面，是不是教過她，我也不太確定。
在后河的這兩年，我帶領她的父母去縣城的殘聯申領辦理了殘疾證，每月有了固定的殘疾人補貼。還積極幫助她們家申請了危房改造，有了國家的危房改造資金，小猴又拿出了幾萬塊錢，她家現在蓋起了兩層樓房，院子寬敞整潔，屋子潔凈明亮，小猴回家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比起二十年前，小猴的父母親看起來膚色更加紅潤。尤其是小猴的爸爸，以前走路腿一撇一撇的，小孩從邊上走過，有可能都被他絆倒，如今走路跟沒事人一樣了。見到我激動不已：“感謝黨的好政策，感謝你們扶貧工作隊，讓我家住上了好房子，還四處聯絡幫我安裝了假肢，讓我能向正常人一樣走路了。”他拉著我的手滔滔不絕，感覺有滿肚子話無以言表。
午餐雖然不像五星級酒店里每一盤精致雕飾的滿漢全席，但也是色香味俱全，看起來非常有食欲，菜太多，真不知道先從哪盤開吃。只好近水樓臺先得月，直接對面前一盤金黃色的東西下了手，一口咬下去肉香四溢，外脆里嫩，好奇心使然，正想研究一下這道菜是什么。“劉老師這是我親手做的釀豆腐，原理跟包餃子一樣，怎么樣？沒有吃出豆腐的味道來吧？你可得多吃點。”說真的，如果不是小猴提醒我，還真沒有吃出豆腐的味道來。
同樣是一道豆腐，一下把我的思緒帶到了2O年前家訪的家宴。那年小猴二年級，因為繳不起學費，準備輟學，臨走時小猴跪地抱著我的大腿，眼淚汪汪的求我在家里吃飯，那天晚上兩個菜，一個是發酸的“懶豆腐”，好像是爸爸從鄰居那借來的，很明顯做得有些時日，那時也沒有冰箱，一股放了幾天的酸味撲鼻而來，餐桌上放著四碗照人影的玉米粥，只有我和小猴的爸爸坐在桌子前，爸爸一直說還有一個菜，還有一個菜。這時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稀疏的茅草棚很難抵擋住雨水的沖刷，雨滴啪啦啪啦地滴在餐桌上，我和小猴的爸爸不停地轉移桌子的位置，避開漏雨點落進碗里。等了許久，聽見一陣雞叫，幾分鐘后，小猴得意洋洋的端上了一盆熱氣騰騰的青黃相間的湯，定睛一看湯盆里零星的飄著幾片蛋花，下面全部都是青白菜。飯間，雨停了，真正地體驗了一把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外面不下，里面還下的感覺。我坐的那個位置不停在漏雨，雨點打在脖子上冰涼冰涼的，但是我必須忍著，因為這個位置是我和小猴爸爸挪了好幾次才找到唯一不漏雨的地方。
回到學校，我就發燒感冒了，借著看病的理由到鎮上把我180元的工資預領出來，沒有猶豫，我幫小猴墊上了二年級的學費。記得接小猴返校那天她笑得好開心，背起書包像一只猴子一樣，蹦蹦跳跳地來到學校，開啟了她新學期的讀書生涯。那時候對于我這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180塊也只夠三餐吃飽肚子，每個周末回家只有一趟班車，連打車的錢都舍不得花，十幾公里都是靠步行，交完學費我的手頭更緊了，偷偷地啃了好幾個月的饅頭配咸菜。
回味起20年前的那兩道菜，再看看眼前的這一幕，熱情、豐富、可口、溫暖，一家人其樂融融，涼菜一輪，熱菜一輪，飛禽野味一輪，海鮮一輪，我不禁眼眶濕潤，幾度梗咽在喉……
小猴家只是中國鄉村千萬個農民家庭的一個縮影，2013年國家實施精準扶貧政策以來，無數個農村家庭像小猴家一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愁吃、不愁穿，住上了好房子、過上了好日子。就醫有保障、上學有保障，再也不會有孩子因交不起學費而輟學，再也不會有孩子因吃不飽飯而退學。這一切都得益于祖國的強大、得益于黨的英明領導和一系列好政策。作為一名普通的扶貧干部，我更當盡心盡力幫扶每一個需要幫扶的人。
（作者系縣農業農村局駐窯淮鎮后河村第一書記）
